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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仕雄:浠水策湖往事

  • 2017/7/21 7:52:32
  • 来源:胡仕雄
  • 编辑:浠水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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浠水策湖往事

(一)
听见对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水生“噌”地一下翻身起来,头脑里一片空白,索性闭着眼睛在床上坐几分钟。当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击声时,他三下两下套上长衣长裤,昏头昏脑地打开房门出去,他爸的炒饭已经端上桌了。爷俩都不说话,闷头扒饭,一口鸡蛋炒饭就一口凉开水,几下倒进肚子里。
“把草帽带好”,他爸边说边扛了双桨出去。水生拿起草帽戴在头上,但是很快又遭了针扎一般摘下来扔在椅子上,只扛了扬叉来到湖边。船已离岸,他撑起扬叉点地,一个跳跃上船,正踩在头舱横梁上。大木船微晃了晃,很快定下神来,嗖嗖地往东边湖面窜去了。
依旧是凌晨四点!
湖面并不很暗,船头破水处凌波微微,水生低下头去洗手,见那水纹像滑腻的油脂掠过船身。他知道不能久看,盯长了会感觉头晕。于是索性他闭了双眼坐在板舱上打盹,半口炒饭还在嘴里咀嚼。整个大湖都在酣睡,连风都在歇息,船划得不快,迎面的丝丝凉意是他们在打破湖面的晨曦。哗哗的水声很好听,但听久了就像催眠曲,水生爸每一次用力向后划桨,船身向前一更,节奏匀称,像孩子的摇篮般安稳。
依稀听见另一艘船或几艘船的桨声时,水生睁开眼,船头朝着正东,天边有一丝丝的微亮,略微泛着带红色的黄光。右边不远处有两团黑影,看不太清,但那船的桨声像早春鲤鱼跌子的脆响,又像雨后从舱里往外舀水的声音。等桨声终于听得真切时,那几艘船“哗哗”的破水声突然一下子清晰起来:桨叶从船身两侧入水时几乎无声;双臂推着桨柄往前时,木桨与桨桩的较量是有节奏的吱呀声;桨叶从船后起水时是有节奏的哗哗声。
水生爸个子不高,桨叶从后往前回桨时经常擦着水皮,发出“嗤嗤”的切水声。隔壁船划船的一定是佑宝叔,他个子高大,回桨时很干脆利落安静得很,连桨叶子起水时都很轻快。稍远点的应该是汉艳叔,他帮大队抬机器时腰部受过伤。他的船不大,但桨声沉闷,似乎船桨有千斤重。他的桨叶入水时角度很小,啪的一声很响。推桨时他不能太用力,桨柄和桨桩经常是安静的,起水也轻,几乎无声,只是回桨的时候,他的桨叶是一直贴着湖面的,“噗噗”的水声像总有个调皮孩子一直在水里吐气泡。
“水生爸,又让你家大学生来捞带草?要是晒脱几层皮,收假开学的时候同学笑他是非洲来的么儿办呢?”佑宝叔船上的胡婶又在问同样的问题。
“呵呵,怕么斯!湖边的人不晓得么样捞水草么样养鱼,将来回策湖来是要被人笑话的!”水生爸的个子不高可嗓门很高。
“话是果的说,你要他起得来啊。我家小进做一天要歇三天,说来说去还是你的伢儿成器,又听话又会读书,么我们果不会教人呢?”
“话不能这样说,你看你小进捉青蛙钓鳝鱼几灵光,哪个伢儿比得过他?我家水生书还冒读几年,就把眼睛读近视了。将来要是读不出去,回来养鱼还要戴个眼镜!我让他多吃点苦,看看养鱼的艰辛,一定要想办法读出去才好啊!”
“也是,这养鱼也太辛苦了,真不能让下一代再做下去了。早上起五更,不是下湖捞水草就是到江堤下割岸草,斗中午的光头在太阳底下晒得黑汗流,晒得像个非洲人一样。又怕鱼得病,又怕鱼翻黄(缺氧),一年还赚不了几个钱,不晓得为么事!”汉艳叔声音有点嘶哑,他的烟嗓子很有沧桑感。
“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村没有田地只有池塘,只愿后代这些伢儿都读书读出去,等有本事了回来投资把策湖好好开发一下,等他们老来退休回来建个小别墅。我们这地方要是不愁吃喝,风景还是好得不得了的!你看这几万亩的大湖,湖对面有西塞山、东方山,离城市又不远,冬天不太冷,夏天不很热,养老还真是个好地方呢!”佑宝叔当过几年村长,当年那些没影的宏伟规划还是在他心里的!
“但愿我们去招山之前能看到你的理想实现,赶快划船把!今天我们去红石矶,那儿的带儿草都长出水面了,估计用绳锯拉半个小时就可以捞满三船了,今天争取十一点之前到屋,昨天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三十四度呢,莫把孩子晒昏了!”
。。。 。。。
水生不说话,他摸索着脖子后面前几天被太阳晒起的死皮,揪住一处翘起的地方轻轻一扯,竟然像扯渔网一样拉下来一大块,伴随着颈后一丝凉意,一点也不痛,舒服得很!四周还是不够明亮,湖面上半昏半暗的薄雾就像凝滞的半山纱云,船行湖面,若不是看到船后的波纹缓缓裂开,经常会以为一切都是静止的!东边的天空慢慢被烧红,像一块刚刚愈合的伤口,船头的湖面上已经开始泛起丝丝金光了!


(二)
当第一缕晨曦终于挣脱地平线,唰地射向天空时,半边天空顿时有了生气。像深夜里的一盏灯被遮住了,耀眼的光线仍能从遮挡物后面射出来一样。那是一道镶了金边的红光,从湖面尽头的地平线迸射出来,愈向高空,那道光带越宽,颜色也越淡。很快,第二道晨曦和第三道晨曦几乎同时从第一道光的两边迸射出来,红色慢慢消退了,三道光带的交叉处,黄色变得更为浓烈!当所有人都在凝视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天空时,半个太阳趁机跳了出来!那半轮燃烧着的初日竟带着巨大的能量,一瞬间,万丈霞光倾泻而出,以半轮刺眼的日头为轴心,泼洒在了大半个天空。
前方的湖面早已被照亮,远望金光闪闪,像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镜子梳妆,而三条早起的船正如同在镜面滑行,迎向太阳的船体,也像被镀上了一层金粉熠熠生辉。船速加快了,好像要追赶那初升的日头,生怕它一不小心又会沉坠下去一般。船后的湖面却诡异得很,近处是浅金色,而远处仍是幽深的暗灰色。似乎也就在那一瞬间,湖面起了微风,满湖面的晨雾都向西边流动起来,然后越来越低,很快消融在无尽的湖水里。
那一刻,水生突然就想起了那首散文诗:
你看过忧郁的风总在湖面飘荡,
从来不曾真正离开。
它们有时安静地栖息在水花生和芦苇丛中,
像个熟睡的孩子。
有时又像一个烦躁的粗野男子,
把满湖湛蓝翻搅得泡沫弥漫。

你看过总有一只离群的沙鸥,
从太阳升起的远角晃过来。
那鸟儿缩着脑袋扑剪着孤独的早晨,
绕着满是朝阳的湖面散步。
你看过一缕淡淡的雾气从岸边的水葫芦丛中升起,
袅袅婷婷地飘悬在清晨的微寒中,
然后等待被第一线阳光抚摸后的消散。

你还看过在光芒四射的晨曦中,
自己突然被镶满金边的身体,
那种温暖的吞噬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怀抱,
就算生命会立刻消融你也绝不会有丝毫畏惧。
。。。。。。
当年他曾把这首诗当做作文训练的作业交给了他的语文老师,可是那次年近五十的德高望重的王老师没有亲自批改作文,而是采取让同学们小组互评的方式解决。在那个青春很容易被诗歌撩拨到兴奋的年代,他的那首诗歌在班内轻易引起了一阵骚乱。大家吵吵嚷嚷争相传阅,“这次作文水生同学竟然写了一首诗!”“这写得什么呀,根本读不懂嘛!”“人家啊,这叫朦胧诗,就是让你读不懂的!哈哈!”“水生,看不出来,你个黑小子,还是个诗人啊?”
水生不语,他喜欢写一些长长短短的句子,但是他不喜欢别人把那些文字叫做“诗歌”,尤其不喜欢大家称呼自己为“诗人”。他曾读过一篇文学评论,那作者抨击当下的“新诗”都是些无病呻吟的长短句,说当下那些有名的没名的所谓“诗人”都是些不正常的新新人类。读后他很气愤,可是此后他还是不自觉地喜欢在随笔本中断断续续地写。
那一次的作文题目叫做《那一刻我重新认识了自己》,高一年级作文训练的重点是记叙文,语文王老师想了大半夜想出来这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绝妙的题目,没想到被水生写成了—诗—歌!!大家的喧闹声惊动了王老师,王老师端正起一张严肃的脸朗声说道:“同学们,好好改,莫讲闲话!大家想想自己的作文,昨天晚自习大家可是花了两个小时才写成的作品,没有人希望被别人轻易糊弄了吧?遇到好的作文,做好批注后请多传阅一些同学,遇到写得不好的文章也请仔细批改,毕竟那也是别人的心血之作啊。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自勉吧!”
说完,王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从班上一个女生手里拿走了水生的作文本,就站在走廊里戴上眼镜看起了水生的那篇作文。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看水生,水生脸色通红闷头不语,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王老师很快读完了水生的那首诗,一手仍拿着作文本子,一手轻轻摘下自己的眼镜,然后慢慢地从教室的最后一排一直望向第一排。“王老师,水生就坐在您后面,第二组第四排!”刚换的座位不久,看来王老师还没记住每个人的位置,课代表张小雨连忙指着水生告诉王老师。
王老师回过身来,轻轻用拿眼镜的手拍了拍水生的肩膀:“水生,来,你跟我到教室外来一下!”大家哄的一下都笑出声来,水生抬起头愣了片刻,还是很快地跟王老师出了教室,关门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一片哗然,像有风吹过的芦苇丛。
“怎么会想起写一首诗呢?说说你昨晚写作文时的感想吧!”水生抬起头看见王老师的表情还是很正常的,心里的鼓节奏就慢了些。
“昨晚的作文也没要求不能写成诗歌啊?再说我觉得我写的是散文诗,也不算诗歌吧?”水生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公开课上他通常是王老师用来升华课堂气氛的杀手锏,所以在王老师面前说话一向有点有恃无恐。
“我又没有批评你,只是想听听你写这篇文章时的感想而已。读你的这篇作文,有种清新脱俗的美感,同时又有一些不知所以的茫然,我想知道你写作的动机是什么!”王老师说着说着竟然自己笑了起来。
“王老师,其实这首诗原本是暑假时我写在周记本上的。昨晚写作文时,我一看到作文题目,第一感觉就想起了这首诗,真的没想那么多!”
“就这样?”
“就这样!”
“恩,那好!这首诗你重新誊写一份给我,我拿去给校刊编辑看看能不能发表。记住一点,诗歌这种文学体裁,平时写写陶冶性情润色文笔是可以的,但如果是考场作文,可千万不要再写成诗歌了,那是非常冒险的事情。好了,你进去吧!”
那天教室走廊外也有很好的阳光,一条条白色的光柱从茂盛的广玉兰树枝间投射下来。。。。。。
水生坐正身体眯起眼睛逼视着那轮红日,心里又翻腾起一个奇怪的问题:太阳真是很伟大的东西,它怎么能照亮那么大的湖面呢?它怎么就能温暖那么大的人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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