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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自己的名字,肯定没人知道;我说父亲的名字,或许有人知道一鳞半爪。
范蠡?字少伯?春秋楚国人?与文种同事越王勾践二十余年?苦身戮力,卒以灭吴,尊为上将军?
不错,他就是我的父亲。父亲助越王完成霸业以后,即退隐民间,定居陶邑,自号朱公,潜心经商,终成巨富。我就是一代商圣陶朱公的嫡长子。我还有两个弟弟,虽同为一脉所出,但因生长在不同时期,为人处事、待人接物的态度和方式各异。具体地说,大弟与我成长在父亲发家前的起步阶段,不仅目睹了父亲创业的全过程,而且还亲身参加了创业,知道创业惟艰、金钱来之不易,因而养成了勤俭、惜金的习性,无论什么时候都把金钱看得很重。小弟出生在父亲发家之后,他一生下来,家里就金银堆积成山、富可敌国,加之父母的溺爱,他从小就养成了大手大脚地花钱、花天酒地的过日子的习惯。我们以挣钱积钱为快,他以用钱消钱为乐。我和大弟常在一起嘀咕:“如对小弟再不严加管束,父亲辛辛苦苦创下的万贯家业将会毁在他的手上。”父亲却并不那样看,他常说:“治家如治国,各样的人都要,或许将来他所起的作用是你们哥俩无法取代的。”当时,我觉得父亲的话很不受听。我认为他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出于他对小弟的偏爱。
如果不是后来的事实映证了这一点的话,我还一直无法理解父亲当时所说的话就是传世真理。
父亲晚年的时候,我们家里出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大弟因为生意上的事在楚国杀了人,先入狱被囚,后又被砍头。弟弟的死,固然是咎由自取,罪该当诛。可是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父亲内心的伤痛还是不言自知。
当时有个说法,“家有千金,不使儿女死与市井”。最初,父亲就是冲着这句话想要把弟弟的命给救下来。父亲救子,当时也很有条件。在楚国,他有个朋友叫庄生,是个能通天的人物;这些年我们经商赚取的金钱随便拿出一些便足以让庄生动心,愿意为小弟的事去面见楚王。只是父亲那时年事已高,不能亲自前去办理这件事情,须派人打理。问题就出在派谁去上。父亲决定派小弟去。我知道后,死活不同意。原因很简单,“长子为父”,父亲让小弟去而不要我去,这是对我地位和尊严的剥夺,会使我在世人面前太没面子,我誓死捍卫自己的地位和尊严。我跟父亲说:“我是长子,弟弟有难,父亲不能亲自前去解救,理应由我代劳。而现在你却要派小弟前去,这不是在众人面前说我无能,陷我于不义么?与其这样,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不如一头撞在墙上死了算了。”说完,我就真的要去撞墙。母亲也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极力为我说话,母她哭哭啼啼地说:“老头子,小的去未必一定能救老二,现在老大又闹得要死要活,倘若真有不测,岂不又添上一口?你这是何居心呢?”父亲迫不得已,只好勉强同意我前往。行前,他交给我千镒黄金和一封致老友的信,并严肃地叮咛道:“你到楚国后,就将钱和信交给庄生,一切听他安排,不要管他如何处理此事。”我连连点头,接过书信,赶着载有黄金的牛车,就出发了。我到了楚国,在城郊一个小户人家找到庄生,遵照父命,将钱和信当面交给了他。庄生收下钱物后,说:“你可以回家了,别在这里逗留,将来即使你弟弟出来了,也不要问其中原委。”我表面答应,实际却没有离开,而是悄悄地留下来打听结果。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发现庄生穷得一塌糊涂,他竟住在郢都东城门外的茅草屋中,房子还是利用城墙作后墙,家徒四壁,门前长满杂草,看起来像是个很落魄老人。当时我就很怀疑父亲是不是找错了人?庄生能否真的将弟弟救出来?值得庆幸的是,很快我就意外地听到一个特大喜讯:楚王要大赦囚犯。我想,楚王实行大赦,弟弟自然就能出狱,那么给庄生的钱岂不白白浪费了?想当年我和父亲一起为了赚取这些金钱该吃了多少苦啊?可我并不知道,这个庄生虽然穷居陋巷,却以学问道德闻名,楚国上上下下都很敬重他,连楚王都尊他为师。对于父亲的赠金,其实他并不想接受,准备等事成后归还,他先前收下的目的是想表明信誉,怕拒绝会被我们误以为他不肯帮忙。我更不知道的是,所谓楚王大赦的消息,其实就是庄生为救出我的弟弟而精心导演的一幕戏。原来,那天庄生收了父亲的钱,就找了一个适合的机会去晋见楚王,诡称天上有星宿出现,将不利楚国。他说:“大王,昨晚我观察星相,发现正南、正北两星宿相犯,这对楚国不利。”楚王向来信任庄生,问其解救之法。庄生说:“大王只有广施恩德才能消灾。”楚王听了庄生的建议,于是封存府库,实行大赦。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冒冒失失地跑去见庄生,想把送给他的金子要回来。面见庄生的时候我尽量把话说得比较委婉,我说:“听说楚王将发大赦令,那么我的兄弟就可以被释放了,故此,特来告辞。”庄生明白我的来意,手往屋里一指说:“钱都在里面,你自己拿走吧。”我见黄金“完璧归赵”,自以为人财两全,心中好不得意:瞧,父亲还怕我不能办事,哼,你看,父亲给的钱我一文不花就将弟弟救出来了。这下子,父亲你老人家该对我另眼相看了吧?殊不知,正是我的狡狤和小聪明、外加莽撞惹怒了庄生,将本来可以生还的弟弟又置于死地。庄生觉得自己被我们父子耍弄了,受到了侮辱,很是恼怒。我走后,他又进宫上言道:“大王,我曾说星宿相犯之事,大王决定广赦天下,修德回报,这很好。可现在我又听说陶朱公之子杀人,家人拿了很多钱贿赂大王左右,所以我担心这次大王体惜百姓的行为,会被很多人误以为是由于陶朱公之子原因啊。”楚王一听,大怒说:“胡扯!我虽然没什么德行,但怎么会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而特别施恩大赦呢?”楚王决定先杀我的弟弟,然后再行赦免。结果,我只好悲伤地带着弟弟的尸骨回家。
对于这样的结果,母亲和友邻都十分悲哀,惟有父亲却很镇定,他说:“你一去,我就知道你弟弟非死不可。并非是你不爱他,实在是舍不得以千金送人。而你小弟出生后,就在富贵中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吃苦,从来不问金钱从哪来,在他眼里“千金散尽还复还”,而人的生命是最可宝贵的,花多少钱把自己兄弟的命买下来都合算。这就是先前我打算派你小弟前去而没有派你前去的缘故。
这件事情给父亲震动很大:首先是大弟为金钱杀人,接着我又因为金钱害死自己的亲弟弟。再说小弟终日花钱无度,也不知道将来带给他和家人的是福还是祸?总之,从这次的劫难中,父亲深刻地认识到金钱在带给我们幸福的同时也会带来灾祸。从此以后,他再不热衷经商聚财,而是将以前赚取的全部家财都用来修桥补路,接济亲友邻里。
如果说至今人们还记得一些父亲和我们家人的事情话,那应该是得益于这一次的“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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