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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钦儿原创小说:《老钱》
老钱其实没钱,钱都被他女人掏光了。他女人每天定额发给他二十块,烟钱。这次单位组织旅游,他女人破例让他揣了三百块。
老钱嗜烟,也嗜酒。才四十出头,已经喝出了一个大啤酒肚,皮带也捆不住,松松垮垮地勒在裤腰下,托住大肚子。因为这肚子,老钱差点没过面试关。环保局下属物资再生利用研究所公开招聘,老钱原是中学的化学老师,很轻松就过了笔试关。面试时,所长见他挺了个大肚子进来,眉头皱了皱,毫不客气地问,是搞腐败吃出来的吧?老钱说天天在学校吃食堂哩。所长也是教育干线上退下来的,对同僚颇有悲天悯人之心,又因为研究所是清水衙门,想腐败也不能,这才留用了他。
老钱三年前从湘西老家的中学辞了职,追随他女人到了南方这座城市,找工作很费了些周折,教师改行不容易,人才市场跑了三个月才谋到这份差事,好歹也是个公务员,因此工作十分卖力。老钱人缘不错,在新分来的大学生面前也不端架子,一天到晚脸上挂着笑,胖胖的脸加眯眯的笑,让人觉得真诚的踏实。难得所长也渐渐认可了他,所长有个吟诗作赋的癖好,老钱有些古文功底,往往也能附庸一下风雅,让所长找到些知音的感觉。
旅游团走的是登山线路。所里年轻人居多,带着朝气轻装上阵,老钱落在后面,走山路他要克服的自身重力比别人大,一身行头也不对,别人全是休闲装加旅游鞋,只他,出门时女人没嘱咐,他竟穿了过年那套西服,还不忘把皮鞋擦亮了。落在后面也好,可以陪所长聊聊天。所长年纪大了,头发也花白了,所长的位置坐不了两年就该退了,因此人也变得和蔼起来,一路边哼着小调,边和老钱拉家常,突然神来一句:“闲共清风哼调调。”要老钱对,老钱眼也不眨,和了一句:“笑同明月数星星。”所长说好。路过一片湖,所长又有妙句:“玉柳垂丝,欲钓寒江月。”老钱略一沉思,应对道:“红莲擎伞,难遮丽日天。”但马上又补充道:“所长出得妙,我勉强拼凑,没办法应时应景啊!”此时已是深秋,荷花早开败了,所长并不介意,说句子好就行,不在乎景不景的。老钱说,也是。不觉走到了一线天,陡峭的崖壁如刀削,狭窄的缝隙似斧凿,入口处有游客须知:三尺以上腰围禁止攀行。想必景区管理处拿尺测量过。老钱的腰围目测一下也不止三尺,大伙都开他玩笑,说让他走中间,前拽后推或许能上去,老钱并不恼,说顺便找个人把我这肚子拎上去就行。眼见大伙都一窝蜂挤那缝去了,所长不服老,也要去挤,剩了老钱一人立在原地,所长劝他回宾馆保存体力,明天还要爬天梯呢,老钱于是怏怏地走回头路了。
老钱一个人踱到下榻的宾馆门口,没有进去,绕到了斜对的商业步行街,这里全是卖山货特产的。老钱想反正有的是时间,随便逛逛,带点啥回去给老婆吧。给老婆带礼物,这是老钱的习惯,夫妻十多年下来养成的。礼物不在贵贱,在乎个心意,心意没尽到,女人脸上必定挂不住,床上床下尽找刺儿。老钱知道怎么去捋顺女人的刺儿。
一条街逛到头,老钱也没挑着一样合适的,都贼贵,只一样稀罕物叫老钱琢磨了半天。蛇鞭酒。老钱活到这个岁数,没听说蛇还有鞭的,不是卵生的吗?店老板介绍说蛇鞭药用功效比鹿鞭好,老钱犹豫了一下,准备离开,店老板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治女人月经不调也好的。老钱收住了脚,掏钱买了两瓶,一共六十块。心下想,反正不贵,带回去让老婆也瞧个稀奇。
老钱躺在宾馆的席梦思上,有点想不通:一条蛇才多粗点东西,咋就有鞭呢?还带倒勾,还他妈长两根。老钱越想越不得劲,忍不住开了瓶盖瞧,一股酒香直钻鼻孔,小尝了一口,又一口,酒虫勾上来了,他干脆就着一袋花生米,把那瓶酒尝了个底朝天。还是不解馋,却尽燥热人,老钱脱了外套,还是热,胸膛子里有股火在烧,扛不住,他索性脱光了钻到淋浴头下冲澡。冲到一半,房间的电话响了,老钱接起来“喂”了一声,没动静,他以为有人打错了,正准备撂,那头问了一句“需要服务吗?”是个女的。
小姐进门的时候,老钱怕人瞧见,顺手加了反锁。身边多个陌生女人,老钱有些不自在,跑到窗台边去调空调温度,一会又拿热水壶到卫生间烧水,还没话找话地来了句,这年头,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吧?小姐瞟了他一眼,不答话。老钱小心地问了价钱,又讨价还价了一回,半晌,才决定了下来似的,说了声“好”,却不动,只顾坐着喝闷茶。小姐嘴角扫过一丝笑,便自顾自剥了衣服。
老钱看看时间,他们也许快回了,让同屋的小李撞见可不好。于是又翻身了一回,然后匆匆完事,掏出两百块钱打发那女的走。谁知那女的不动,说还差一半哩。
不是说好两百的吗?怎么就翻了番?老钱很气愤。
谁想那女人不要脸得厉害,叫起来,一次两百,两次四百,这行规你不懂啊?这回该老钱气短了,嘴乌了。他还真不懂,他从前在学校认认真真教书,现在在所里老老实实做事,他压根就跟这一行不沾边,懂啥子行规?气归气,憋不出钱,老钱只剩了急。这一急,就又脸红脖子粗的了,额头直冒汗。
老钱掏出手机,这个显然不能抵钱,过时的诺基亚,掉地上没人肯捡的破烂货。小姐不动声色地看着老钱翻手机里的号码,忍住火气,说,导游可是本地人,他该知道我们这块儿的规矩,你问问他,做了不付钱的后果吧。这话提醒了老钱,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导游的电话。导游事先有介绍,红灯区也是这景区的一大特色,男人的天堂。老钱想导游是本地人,好说话些,希望他能出面调解一下。
导游听说有游客被扣在宾馆,当下和领队先回了。了解了原委,导游劝老钱吃回亏算了,何况这样的事情,不张扬为宜。问题是老钱两手一摊,掏不出这冤枉钱,导游示意他向领队借。领队是所里管人事的,一中年女人,她帮老钱垫了两百块,还不忘说了他两句不轻不重的话,这让老钱羞得无地自容。一个劲谢她,并嘱她为自己保密。
一趟旅游,让老钱领教了两回女人的不守信。人前人后,老钱虽没听清同事们对他的议论,却感觉出了不对劲。他发现同事们对他客气了许多,以前直呼他“老钱”的,现在改叫“钱老师”了,这一声“钱老师”让人听起来很不是味道。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女同事,不再像往常那样,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有些有意躲他似的,过道里都侧着身子避得远远的。进进出出,老钱仍是笑眯眯的对人,却多少有些不自然了,笑得扭曲、僵硬。老钱仍照常上班,下班,但总有种被孤立的恐慌。
所长终于找他谈话了,所长语重心长地说,老钱啊,不是我说你,都四十的人了,该知道爱惜自己的名声,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老钱抬不起头来,是是是地应着。所长接着说,本来这副所长的候选人我推荐了你,年轻又有才气,又肯努力,群众基础也不错,这下好了,连人家导游都说了,想不到你们搞研究的,素质这么高的人,都做这样的事情。所长说,唉。所长的这一声叹息,把老钱的希望全叹灭了。他不知道所长后半句话是过气的承诺,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深秋的斜阳把老钱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本来很胖的一个人,被拉成了一根电线竿子。马路上,老钱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去,陡一扬手,把剩下的那瓶没来得及拎回家的蛇鞭酒甩了出去,一声脆响,地上立即湿了一大块,碎了一堆的玻璃碴子。老钱在做这个动作之前,已悄悄把一份辞职报告放到了所长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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