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何存中先生《洪荒时代》研讨会纪要
2005年3月14日,由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现当代文学教研室与文艺理论教研室联合举办的何存中《洪荒时代》研讨会在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会议室隆重召开。会议由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夏元明主持,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谢克强、黄冈师范学院计算机系党委书记沈嘉达教授、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副院长夏腊初、胡立新出席了会议,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现当代文学教研室与文艺理论教研室全体教师及部分文学爱好者参加了研讨。与会人员从多角度多层面认真探讨了这部小说的内蕴及其创作得失,何存中先生亦到会介绍该小说的创作情况并认真听取意见。现以发言先后为序将与会者发言摘编如下:
夏元明(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在研讨会正式进行之前,请允许我先向大家介绍一下何存中的创作情况,何存中是黄冈本土著名作家。1985年以前为其创作准备阶段,多写 一些诗歌。1985年他的小说《鼎足》发表在《长江文艺》上,随后陆续发表了《巨骨》、《马鞭草》、《桃之夭夭》等中篇小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1997年其创作进入第二阶段,《正果》、《画眉深浅》等中篇小说被《中华文学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取得较大影响。此后陆续创作了《太阳发芽》、《为什么我时时仰望苍穹》等作品,截至目前为止,其中篇小说创作有150万字,报告文学、短篇小说、散文等有300万字。存中曾三次获《长江文艺》创作奖,为湖北省作协签约作家,可以说是湖北中篇小说创作主将之一。《洪荒时代》是存中近期创作的一部中篇力作,发表于《中国作家》2005年第1期,被《小说选刊》等刊物选登。我基本上参与这部作品创作的全过程,很多情节是我和存中一起讨论出来的,下面就请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各自对这部作品的看法。
何存中(黄冈市作协常务副主席、湖北省著名小说家):
感谢各位朋友,这恐怕是黄冈师范学院首次举办本土作家的作品研讨会。感谢大家对我创作的支持。1998年,我在浠水文联任副主席。抗洪期间,我被派往散花镇,在那里呆了20多天。在这段日子里,我每天都做了详细的笔记真实地记录抗洪的情况。我的小说中很多细节都是真实的,来源于生活的,例如说哨棚内有50度,都是真实的。后来我据此写了一篇小说《遍地洪荒》。《洪荒时代》无疑是前者的发展。当时,我的一位朋友陈明刚送我看了几篇文章,是讲后极权时代的,认为1978年以前一般称前极权时代,1978年后则称为后极权时代,两者有某些共通性,这种共通性往往在非常时期表现出来。我读后很受启发,进行反思,反思其中存在的问题,后来就写了这篇小说,目的不在于颂扬什么或者是贬低什么,而是想用小说的方法去表现生命的过程及其存在状态。其中所谓的反讽笔法,都是我亲身体验的真实。我努力想写出丰富而真实的时代特征,写出生命的存在状态。其中有高尚也有卑劣,有写实有反讽,相信读者会各有感受。
谢克强(湖北省作协副主席、诗人、国家一级作家):
来之前,武汉大学的陈美兰教授曾跟我谈过,作品研讨会应多开,一是为了有益作家,二是可以培养理论新人,很有意义的。我想今天这个会的着眼点应是《洪荒时代》的创作对于何存中今后创作的启示,对于湖北省中篇小说创作的启示。我觉得《洪荒时代》主要写的是,在洪水面前每个人闪现出来的人性,以及其身上带有的社会性。小说贯穿全篇的人物是高风,他是二十多天抗洪斗争的见证人。在这二十多天中高风终于找到了自我,最后又超越了自我,由一个“特殊工具”变成了一个作家,坚持用小说反映抗洪真实的作家。而严纪委则是极权时代造就的怪胎。他狂热的抓住洪水这一历史性的“机遇”来展现其身份与地位。小说告诉读者真正的抗洪精神存在于下层民众之中。这部作品表明何存中驾驭生活表现生活的能力有很大的提高,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早期作品描写生活过于密实、不够空灵的缺陷。这部小说给我有两个方面的启示:其一,如何把生活的材料做成酒,使笔下的生活有意蕴,或者说有味道,何存中的《正果》就做得很不错。其二,文学来源于生活,但要与生活拉开距离,要带有审美思想、审美意识,要审视生活,并非纪实,在观察和亲身体验的基础上用审美眼光来处理和表达生活。例如在《洪荒时代》中用第一人称叙事,味道恐怕就很不相同。当然这部小说也有不足之处,如网撒的太大,几乎每条线都可以写出东西来,写成长篇是比较合适的,写成中篇还是太密实了些,仅高风一条线就可以进行多角度叙事,可以写出很多东西来,对于生活材料要挖尽,仅仅开塘是不够的,要注意寻找源头。
沈嘉达 (黄冈师范学院计算机系党委书记、教授):
对何存中的《为什么我时时仰望苍穹》、《画眉深浅》等中篇小说的阅读肯定能坚定他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这样的信念。然而《水底的月亮升起来》中民间形态消解人生苦难的自觉运用又促使我在阅读《洪荒时代》时有了将他与现代、后现代等联系起来的解析冲动。《洪荒时代》叙写的是长江洪水来临之时S市戏工室干部高风在散花村守堤的二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经历。这二十多天里,他见识了官场的种种丑态,最终回绝市委书记利用抗洪写大戏的命令,并体悟到“佛在心中我自为佛”的真谛,当然,这主要是受到了散花村民众和解放军烈士事迹的真挚感染。这是《洪荒时代》的动人之处,也是何存中小说一贯特色。
如果仅仅局限在这个层面来理解《洪荒时代》似乎意犹未尽。高风悟得佛性、悟得真我并非全源于此,高风的成佛既在于作者对高风的正面感染,也在于作者在小说中所表现出的现实批判,即作者对成就高风佛性之抗洪事件的消解。关系到S市生死存亡的抗洪斗争满带着游戏、程式、作秀的一面,宣誓仪式,死保现场,竟成闹剧。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小说写到 50多天的连续作战,早已弄的众人疲惫不堪,这时大家就盼望着两件事:一是大水快些退去,二是出点险,“出险,人的精神就来了”,于是乎就有人自造险情。洪水退后,指挥部掀起了文明哨棚创建活动更是让人啼笑皆非,瞠目结舌。试想,如果没有这些,高风何以心明眼亮洞若观火,又何以悟得佛性找到真我,他的形象与我们常见的“抗洪英雄”又有何区别?
秦剑(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副教授)
我认为《洪荒时代》是宏大叙述的叙述反讽,小说以1998年抗洪的真实历史事件作为叙述平台,在真实地再现了历史事件的同时,演绎了一幕官场、民间及其夹缝中生存的知识分子的情景剧。本应属于“元叙述”的题材范畴却未曾给读者以“宏大叙述”应有的崇高感、使命感及神圣感,取而代之的却是生命对生命漠视的悲哀及生命对生命守护的悲壮。显然小说叙述反讽的对立项是“宏大叙述”,并通过多个角度多层面展开对“宏大叙述”的叙述反讽。其一,戏谑反讽。很显然,《洪荒时代》是对抗洪题材的戏谑。宏大叙述本该拥有的神圣内涵由于小说潜藏的另一套话语而被消解殆尽,从而产生种种反讽意味。其二,话语反讽。《洪荒时代》主要是通过语境误置来实现这种反讽。其三,视点反讽。小说真正的叙述者是高风,采用的是全知视角。然而,作为叙述者的高风显然没有担当代言人的资格。他是“异常”的,其异常性集中体现在他一方面拥有双重身份——写手与作家,另一方面又由于双重身份之间的对抗而始终处于一种游离、迷失的状态。这就构成了一种视点反讽。
胡立新 (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副院长、 副教授):
《洪荒时代》的取材方式很可能成为“宏大叙事”的模式,也最有可能写成弘扬主旋律的作品,但是作者没有这样写,作者是以高度忠实于生活真实的态度、“原生态”式地讲叙这场长江大堤保卫战各色人马各色事件。小说中的人物无论是百姓还是干部都不是纯一色的先进个人或先进集体,他们是生活主义者,是现实中的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个人都不是意识形态观念中固有的价值符号,崇高中有卑下,进步中有落后,美与丑、善与恶、真与伪等丰富而对立的内涵真实的交织在他们身上,小说中描写的事件同样如此。作者没有按经典现实主义的创作方式加工材料,没有试图从中揭示社会现实中本质的意图,而是采用散点透视多元线索的方式,使他的叙述带有“非本质的后现代特征”,在“一地鸡毛”式的琐碎的描叙中表现出作者的“问题意识”和人文关怀。
读完小说,最让我难忘的意象有三:一是那六具解放军的尸骸,这是小说中唯一一处能唤起人们崇高感的情节;二是那个怀孕死去的姑娘,社会引诱了她又吞没了她,在这个传统道德禁忌和文明规范极端保守落后的社会里,年青的女性承受了多么深重的苦难。三是写高风的出走,他最终选择写小说,而不写大戏,选择了文学自身的真实与良知,和现实中的作者形成了“互文性”,用高峰的真实与选择来证实作者自身的真实。
夏腊初(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读完小说,我感到作家的确很有生活,作品“五味俱全”,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还真的不好怎样去评说。但是我有两个疑问,其一,高峰精神追求的方向及其结局,与文本提供的叙述时间是否相符,也就是说高峰在短短二十天的时间,大彻大悟,看破官场,是否有说服力?其二,结尾抽签情节设置,是否有欠妥之处?
汤天勇(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助教):
我觉得抽签本身并无问题,很明显,高风要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只是不该抽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签,而且抽了也罢,不该在抽签后大旨谈禅,与语境不合,也不符合高风此时的境界,他并未看破红尘,而只是看破官场。
读完小说,觉得作者在几处写得极妙:其一是严纪委的死,严纪委明显是极权时代的产物,或者说他只能生存在专制时代的空气里,离开了特殊时期,他的价值就失去了,末日也就来临了。他死在退水之后,合情合理,意味深长;其二是王副主任这一人物,他妻子来慰问的那一段,他情欲的骚动,以及送妻子时,妻子说“这回怕是要升吧”,一语道破天机,他们抗洪无非是为了升官;其三是高风对黑脸前后态度的变化,黑脸是官与民的连接点,他非官非民,亦官亦民,带有民间色彩。作为官时的他欺压百姓,高风是厌恶的,其后,黑脸全力保堤,在疯女死后,黑脸痛哭流涕,闪现出真诚的人性,高风明显理解并接受了他。
杨亚林(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讲师):
这些年有关抗洪题材的作品是很有卖点的,尤其是在影视作品中,因为这一题材包容量极大,可以有官场,也可以有民间,可以有代表意识形态的,也可有代表精英文化立场的,还可以有代表民间大众立场的。我觉得《洪荒时代》是刘醒龙《分享艰难》的延伸与发展,是权力变异后的存在状态,这是意识形态方面的内容;在精英文化方面,文本中设置了高风这一人物,他是作为一个边缘地位的知识分子角色在小说中出现的,他本身有“工具”性的一面,也有作为文人的精神层面的意义,俗中有雅;民间大众方面有黑脸以及一些农民形象为代表,卑微中有高尚。小说满足了多方面的要求,抗洪作为一次“契机”,使他们在大堤上会合。市委书记们的抗洪目的无非是求官保官,机制逼着他们抗洪,而其抗洪并不以老百姓的生命财产为标准,反而是农民的抗洪意识坚定,有如穆旦的《赞美》所写的一样。黑脸是民间农民的代表,类似《河的子孙》中的天贵,高风处于两者之间,带有一定的反思意识,视角明显是精英文化立场。农民抗洪,生死攸关,是家园守护,官员抗洪是权力自救,而高风抗洪则是灵魂救赎。
靳小蓉(黄冈师院文学院讲师):
读完小说,我有一种很深的悲悯之感。小说中写了很多死亡,我觉得吴婆婆的死是一种无法实践的死,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不同的记忆,我们奶奶辈的人(如同吴婆婆辈),当他们遇到灾难或是困难时,他们会不住地祈祷,说上天保佑、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等等,而现在我们遇到灾难时却不知道该求谁,我们显得很无助,我们是无根的一代。小说中吴婆婆祭江,还有黑脸的骂天,在我们眼中都极为荒唐,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吴婆婆和黑脸,他们是相信的,不然,老船夫决不敢在众人面前扇村支书的耳光。同时,这些情节的叙述表明作者对鄂东民俗无疑浸润很深。疯女孩的死是一种被玷污的死,她的死让我有一种刺心之痛,一个美丽的少女就这样被社会和体制所吞噬。那些年青解放军的死则是一种被误解的死,他们以血肉之躯对抗滔天洪水,可能更多是缘于瞬间的血性与冲动,是一种非理性的死亡,而且这种死本身不被人所理解,如同《了不起的盖次比》的结尾一样,在盖次比死后,他的父母并不明白儿子是为爱情而死。
作为一名女性读者,我很感谢何老师。小说里对女性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同情,这说明作家本身的男权意识并不强烈。祭江的吴老太、默默无闻却跃然纸上的冯婶,尤其是疯女,她们都为抗洪做出了牺牲。这让我陷入了沉思,为什么牺牲的总是女性,是否与我们神话文化中“补天”意识有关?
余彦君(黄冈师院文学院讲师):
我也是从文化的角度来认识这部作品的,题目中“洪荒”二字原本指遥远的天地混沌的上古时代,但在人类历史上,这个遥不可及的时代总伴随着滔天洪水,如诺亚方舟神话、大禹治水神话等,这就衍生出了中外文学史上一个很有特色的文学母题——拯救。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我注意到何老师的《洪荒时代》恰恰是对这一母题的消解。首先,抗洪题材只是作为这种消解的一个背景。在这个洪荒时代里,一场类似史前的滔天洪水汹涌而来,人们紧张、忙碌的抗洪行动却与拯救本旨大相异趣。其次,游离本旨的拯救叙事。拯救似乎也在进行着,然而原本应有拯救意义的抗洪行为竟成了种种各怀心事与功利目的的作秀或表演,这就构成了对拯救母题的消解。这里我特别注意到了两个细节:一是疯女巡堤,疯女与市委书记遭遇,疯女训斥的话语让市委书记底气不足,市委书记的言行充分表明拯救本旨的失落。后来疯女以观音自居将自己败露,这里选择“观音”我以为很有意味,观音是救苦救难的,“观音”的质问显然隐喻着对抗洪拯救本旨失落的一种质疑。一是高风选择写小说。戏意味着表演,是假的,写戏就可能导向一种鲜明的拯救叙事。但现实却是拯救本旨游离,这种现实需要小说这样的话语方式,娓娓道来,漫不经心,从而构成对拯救的消解。
陈瑶(黄冈师院文学院副教授):
我觉得小说中有两个很有意味的情节:先是南记者拍假新闻上了中央台,而后来打捞起来的六个解放军的尸骸陈于面前,真实、感人、崇高,这样的新闻却无法上中央台。这种情节有如杂文笔法的揭露,消解了伪崇高,颠覆了我们一贯坚持的主流话语的真实性、神圣性,使我们不得不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一切,使本该纳入陆天明、刘醒龙等人的创作模式——新现实主义的文本带有了新历史主义的色彩。
谢克强(湖北省作协副主席、诗人、国家一级作家):
听完大家的发言,我有两点感受。其一,大家的文本意识较强,在仔细地研读文本后提出自己的看法,有神话原型批评、有女性主义、有文化批评等等。这对作家是很有启发意义的。我觉得《洪荒时代》的意义就在于在洪水面前将人的原始状态呈现出来,让人光着身子上阵,使作品五味俱全。其二,作品发表出来,产生影响,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难的是作品要传得下去,有很多作品就因为话语变迁而失去意义,最终被历史淘汰,这就要求作家必须思考自然意识、人的意识,作品从根本意义上要写人,写人类永恒的意识。要尽力超越经验层面,达到寓言象征的层面。
何存中(黄冈作协副主席、湖北省著名小说家):
感谢大家,你们从各个角度对拙作作了多层面的解读,给我启发很大,如果现在写这篇小说,我相信作品质量肯定不是现在这样。这些研讨对于我今后写长篇小说有很大帮助。
夏元明(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今天的研讨会开得很成功,大家谈得很有水平,有文本意识、有理论深度,既探讨了《洪荒时代》的成功之处,也指出了作品的不足,我相信这对存中今后的创作一定很有帮助。我建议文论教研室与现当代文学教研室应该联合起来,经常开展类似的活动,这对于我们自身的发展同样是很有意义的。
余彦君、刘辉根据会议发言记录整理
2005年3月20日 |